中国能避免重蹈日本的覆辙吗？

引言

20世纪末，日本陷入了经济泥潭，其曾经的奇迹般增长转变为长期停滞的警示案例——这一现象如今有时被称为“失去的十年”。尽管近期股市表现强劲（日经225指数突破了三十年来未曾触及的高点），但日本仍未能摆脱根深蒂固的经济停滞，这种状况持续抑制着其发展潜力。造成这一“日本陷阱”的因素包括：经济增长乏力、通货紧缩、人口老龄化以及惊人的高负债水平，仅举几例。同样，中国目前也正面临着若干重大的经济障碍：持续的房地产危机、通缩压力、人口减少以及与西方国家日益升级的贸易争端。这使得一些分析师开始质疑，中国是否也将步入属于自己的“失去的十年”。究竟是什么关键因素仍在制约着日本的繁荣？中日两国在社会经济层面存在哪些相似之处？尽管面临重重困难，在对中国经济前景的悲观预测中，是否仍存有一线希望？

日本的社会经济困境：“日本陷阱”究竟是什么？

在探讨中日两国的相似之处之前，有必要先简要说明一下，当我们提到“日本陷阱”时，所指的日本经济停滞的成因具体包括哪些方面。

20世纪90年代末，日本在发达经济体中独树一帜：它从数十年的空前增长，转而经历了通胀率、利率和工资增长率近乎为零的时期，其中一些指标（最显著的是利率）甚至跌破零。日本股市和房地产市场的泡沫破裂，使该国陷入了恶性循环的债务危机和新的通缩格局。1991年至2010年间，日本国内生产总值（GDP）年均增长率仅为0.5%。此后出现的情况被一些人称为“慢性通缩”。剔除生鲜食品的消费者价格指数（CPI）约在1995年首次出现负值，自1998年以来主要维持在负值区间，仅在全球金融危机前的大宗商品价格飙升期间有所例外。GDP平减指数显示，自20世纪90年代中期以来，其降幅更为显著。考察G3经济体的价格走势可发现，即使在长期通缩时期之前，日本的价格涨幅也一直低于美国和欧元区。从历史数据看，日本的整体通胀率通常比其他两个经济体低两到三个百分点。按商品和服务分类的通胀数据进一步印证了这一趋势。此外，与美国和欧元区相比，日本的名义单位劳动力成本（ULC）和名义利率等其他名义指标也一直相对温和。

20世纪90年代末，受大规模经济刺激计划以及人口老龄化导致的医疗和社保支出不断攀升的影响（目前日本每10人中就有超过1人年满80岁），日本债务占GDP的比例突破了100%的门槛。如今，日本仍是全球负债率最高的国家之一，其债务与GDP之比已远超200%。

尽管日本背负着沉重的债务并面临长期的人口问题，但据首相岸田文雄表示，经过二十多年的努力，日本如今迎来了“一生仅有一次的历史性机遇，有望摆脱通缩”。央行官员和政府官员目前对日本重回“正常”经济轨道持乐观态度。尽管如此，这“失去的二十年”所付出的代价是天文数字般的，日本距离恢复某种程度的正常状态仍任重道远。

中国的社会经济困境：异同之处

对于中国这样的经济强国而言，若出现同样长时间的经济停滞，其影响无论在国际还是国内层面都可能极为严重。90年代末的日本与20年代中期的中国有何相似之处？这些相似之处确实能与当今中国面临的问题相呼应。

当其他央行正为应对意外强劲的消费需求和顽固的通胀而苦苦挣扎时，中国却可能正徘徊在类似90年代末日本的通缩模式边缘。官方数据显示，中国1月份的消费者价格同比下降0.8%，创下15年来最大年度跌幅，且已连续第四个月下跌。近期，中国已采取多项措施提振消费，例如放宽汽车融资政策。尽管有这些激励措施，但消费者因担忧经济疲软和就业市场低迷，仍对大额消费持观望态度。野村综合研究所首席经济学家理查德·库（Richard Koo）曾首创“资产负债表衰退”一词来解释日本20世纪90年代的增长螺旋，他表示中国目前也正步入这一阶段。 3月份，剔除波动较大的食品和能源价格的核心通胀年率放缓至0.6%，低于2月份的1.2%。此外，消费者价格指数（CPI）环比下降1.0%，较2月份1.0%的涨幅出现逆转，降幅也比经济学家预期的0.5%更为陡峭。中国消费者的谨慎态度似乎也并非毫无道理。康奈尔大学经济学教授、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前中国部主任埃斯瓦尔·普拉萨德表示：“目前众多指标都在亮起红灯，预示着中国经济和金融市场将面临一段危险时期。”

中国房地产市场便是其中一个“红色警报”信号。与日本在20世纪90年代土地价值暴跌70%的情况相似，中国房地产市场也创下了贬值的新纪录。今年2月，中国最发达城市的二手房价格较上年同期下跌6.3%，创下自2011年有官方记录以来的最大年度跌幅。高盛指出：“彻底解决严重的房地产低迷通常代价高昂且需要多年时间。”该机构估算，拯救该行业的成本将超过15万亿元（合2.1万亿美元）。这个经济超级大国还正面临着与90年代末日本类似的人口危机。官方数据显示，去年中国死亡人数比出生人数多出200万。全国死亡人数达1100万，出生人数为900万，较2022年的960万有所下降，导致总人口降至14亿。加州大学欧文分校的中国人口学专家王峰指出：“人口减少的速度不仅在加快，而且较上年翻了一番多。” 2022年，中国人口减少了85万，这是自60年前发生人为饥荒以来首次出现人口减少。

从其他方面来看，将日本与中国进行比较或许有些过于简单化。中国拥有一项日本所不具备的优势，那就是其极其强劲的制造业。最新数据显示，受工厂建设增加和出口强劲的推动，中国第一季度经济增长速度高于预期。这些措施旨在缓解房地产市场大幅下滑和国内消费疲软带来的影响。作为全球第二大经济体，中国为提振经济增长，再次将重点放在对制造业的大规模投资上。这包括新工厂建设的激增，从而显著推动了太阳能电池板、电动汽车及其他中国出口产品的全球销量。国家统计局发言人盛来运在随数据发布举行的北京新闻发布会上表示：“中国经济一季度开局良好……为实现全年目标奠定了良好基础。” 但他同时指出，“外部环境正变得更加复杂、严峻和不确定，经济稳定的基础……尚不牢固”。这实在令人难以振奋……

共识

总体而言，前景确实相当严峻——中国很有可能陷入“日本陷阱”。即便在国内生产总值（GDP）增长方面取得胜利，挑战依然重重——即使这个超级大国今年能够应对通缩并维持经济增长，但长期的结构性转型对政策制定者来说依然是一项艰巨的任务。北京大学金融学教授迈克尔·佩蒂斯指出：“要使中国成功实现经济再平衡，消费占GDP的比重需提高约10个百分点。”中国为稳定经济所采取的大规模措施是否足以避免长期停滞，这一问题仍悬而未决。中国经济复苏的关键如今在于决策者，以及他们如何针对不断变化的数据和更广泛的经济形势采取行动并作出反应。凭借明智的战略和一丝运气，中国或许仍能证明自己“大到不能倒”。